出发
四十五小时,阿拉生理心理双修炼。
27号缓了一天之后,约好的司机晚上通知28号一早可以出发拉萨,大概早上8点前。一大早司机七点十分便打电话说十分钟后旅店楼下见,匆匆起来收拾好准备出发。
在回顾这45小时阿里到拉萨行程之前,先把出发前两天和路上两天的天气做一个快速总结。
阿里地区在我出发拉萨前刚经历了一轮强烈的雨雪降温天气,尤其是普兰县受灾最严重。
9月26日开始,普兰县大暴雪。当地气象台发布暴雪橙色预警。
9月27日,阿里全区普遍小雪,气温在 0~6℃左右,南部,北部及东部降雪量8-30毫米 6-7级大风,气象台凌晨发布暴雪黄色预警,由于强降雪和急剧降温,普兰县大部分路段出现明显结冰,官方于中午发布道路结冰黄色预警,采取景区关闭和道路交通管制措施。
冈仁波齐景区9月26号凌晨2点开始暂停游客上山,引导所有已经上山的游客到补给点、寺庙等地点就地避雪,核心救援队力量随时应对紧急救援。还有新闻报道称普兰县某酒店的玻璃房顶棚被过重积雪压坍塌,二楼14名游客被困,后派出所将他们全员救出,没有报道更多详细地点信息。距离我从冈仁波齐下山四天时间。
出发到拉萨的第一天 28号,阿里段受26至27日暴雪影响 28日在经过普兰周边或背阴高海拔路段时,非常容易遇到暗冰和积雪。
路况的分水岭出现在霍尔乡到马攸木桥检查站,马攸木桥在普兰县霍尔乡境内,背靠海拔5211米的马攸木拉山口,是进出阿里的东大门。这一段的核心危险在于前期暴雪遗留的道路交通风险。
前两天的暴雪,在28日白天放晴后,强烈的阳光导致道路两侧融雪流向G219国道,但到了晚间和凌晨气温骤降,雪水又迅速冻结成暗冰,在到达马攸木桥之前的上坡路段,弯道等道路结冰会非常严重。
结合其他安全因素,例如夜间发生事故救援难,夜间野生动物穿越马路高发等,可能解释了29号凌晨开始,我们在到达马攸木桥前的一两百公里处的一段高山路段被禁行到太阳升起才开始放行。
过了马攸木桥之后 向东行驶及周边段海拔逐渐降低,沿途大部分地区以及目的地拉萨市均以少云间多云、转晴天气为主,基本无降水。

同车的人
回到我们的行程,狮泉河七点半前上车,天还没亮,气温也不冷,我是第一位乘客。不久准备接第二名乘客,这个乘客是一名刚满20岁的安徽小女孩,由于母亲到狮泉河做奶茶加盟店生意,她随母亲入藏大概两年。据说实在受不了了,在没有和母亲商量的前提下约好拼车到拉萨。
在女孩正准备上车之际,她母亲在车门口一把抓着她手臂,呵斥着不能走,小女孩在天还黑着的露天停车场,大声哭喊着:“我受不了了!我一定要走,死也要走!你不是要我滚吗?”她手上提着装着两只猫的宠物箱,后来在她妈的拦截下,没有成功上车。司机先继续接下一名乘客。后来了解到小女孩她爸刚过世几个月,妈除了担心女儿估计还需要陪伴,但让一个20岁的小姑娘待在阿里狮泉河,这个组合不可能长久。
下一名乘客是一名甘肃人,最初由于他的长相,车上其余人都以为他是藏族的,直到一次加油站藏族工作人员和他聊天,他也听不太懂,这个小哥全程抽烟比说话多,他在日喀则下车。除了小姑娘,最年轻应该是他,多次堵车时,他最热衷出外抽烟和派烟收集车龙前方情报。
接完他,前面小姑娘给司机打电话,表示已经和她妈谈判结束,同意她离开,司机悬着的心也放下,说好她打车到客运站等我们的车。后来路上得知,她和她妈又和好了。
她上车后,先后在市区和郊区接了剩下两名拼车乘客。
一个五十多岁的云南人,上门牙不整齐,中间两门牙像走路的前后腿,常年被烟熏的牙齿也很明显,戴着眼镜,眼神沉稳,从表情和衣着打扮看,平时工作也不会轻松,但都是不挑剔的人,具体做什么没有听到。他要到拉萨赶着飞到湖南参加一个在军队的亲戚的婚礼。
最后一个是在建筑公司帮忙搞西藏道路建筑的四川人,这个人算是全车最爱说话的了,也爱抽烟,自认文化不高,也的确不高,也不会去隐藏或者装。估计也是接近五十的人,个子不高,头发稀薄,牙齿也累积了不少对烟的投入,
这个大哥还有一个特点是特别喜欢香港四大天王时期粤语歌,尤其黎明。路上我们还放了一些粤语歌,虽然五音不全,他偶尔自己也会尝试着哼几句。
司机是重庆人,来西藏做生意也有四五年时间,由于职业关系,最会说话,相对滑头和精明,没有一句回复的话会得罪人,相处两天下来,也不算是一个狡猾的人,除了小女孩让人担心过程中可能会有小戏剧之外,其余都是容易相处的人,但后来事实证明,小女孩相当独立,各种苦也都安静应对,路上还得多谢她带的两只猫,给这几十个小时带来了一些调剂和解闷,还有取暖。
这辆七座SUV 加上司机一共坐了六个人,幸好和司机事先说好,我需要独立座位,我的座位在第二排两个单独座位之一,小女孩在我边上另外一个独立位置,前面副驾的小哥也是和司机说好座位的,最挤的第三排位置,因为边上一个位置需要放倒摆放行李,两名看着最老和最老实的人挤在第三排两个小位置上,两个老男人不会想到这个窄小的空间要紧挨着坐四十个小时以上。
沿着219国道
满员出发时候天刚开始亮,沿着219国道,汽车经过一排冈底斯山脉的系列雪峰,早晨的太阳照出一溜金顶,农历八月十八早上的月亮远看还是显圆的,所有人都庆幸今天能出发和庆幸能在大雪后遇到这样的大晴天。




车窗两边的风景和进阿里时候截然不同,大雪把草坪都均匀铺厚,原来是岩石表面的山头全部被涂上厚奶油,部分还挂着未散去的云雾。
车在山上也曾经驶入过一团迷雾,能见度很低,仿佛穿越了时空,不久随着叮叮当当和咩咩的声音接近,雾中迎面来了一群有黑有白的山羊,羊群在赶羊人的指挥下,很熟悉的贴着车边绕行,大约25分钟后迷雾穿越突然结束,浓雾与晴天的时空门之间只有一秒车程。可能当时我们已经进入了45小时车程的平衡宇宙。



不到半个小时后,车窗出现已是老朋友的纳木那尼峰和冈仁波齐峰,暴雪后,冈仁波齐南面更显圆润和浑厚,纳木那尼则更加纯白,本就稀薄的空气在被暴风雪洗刷后,车和山峰已是处在同一个真空管摆件内。





第一次堵车
当大家还处于美好风景和天气中的心情时,第一次堵车出现,正好是在普兰县冈仁波齐转山入口所在的塔钦镇出口,前面已经能看到长长的车龙,这里只停留了一个多小时,感觉还好,还是认为24小时内怎么着都能到拉萨。

又行车两个小时不到,第二次停驶发生,等了些时间之后,前方没有任何迹象,看到边上厚厚的积雪,拥有一颗艺术家的心的我决定用雪搭个什么东西打发一下时间,先是搭了一个怪人脸,后来慢慢发展成一具狗身,有清晰狗嘴轮廓,狗耳朵,用两颗小石做的眼睛,趴着体态的前爪,还加了往身上卷的狗尾巴,正对路边,问候后面经过的车辆,继山路开车技术升级后,又发掘了冰雕的天赋。


狗成型没多久,车龙又继续行进,车经过一条村庄时候,从屋顶和车顶上铺满了既厚且圆的冰激淋可以直观看出前两天雪下的有多大,快追上东北雪乡冬天雪的厚度,经过村的时候是下午四点,离早上出发已经超过8个小时。正常时候,应该已经出了阿里地界三个小时,但现在离地界还有一百多公里,而且很快又迎来停车。
五点左右,车再次停下,这次在路边的雪上创作了一幅粗糙的冈仁波齐雪版画,等待过程中看到过两次铲雪车经过,铲雪车需要清除路边积雪,行进速度有限,车龙行进速度也不会乐观,而且前面的路进展无从知晓。




一夜长停
到了晚上已经不记得停了几次,只记得行进缓慢和行进时长短暂,外面温度越来越低,最后一次长停留,根据回忆大概是半夜三四点左右,本来以为也是过一两个小时后能再移动,但一下子便等到了日出之后。

后排四川来的大叔,在车里坐了大概一两个小时之后,实在受不了,需要出去抽烟,他属于车里最鼓噪的乘客,偶尔拍椅背,又或者不断抖腿,但也仅此而已。
车门打开那刻,车厢所有温度瞬间被抽掉,我迅速把门关好,还是需要哆嗦几下才能缓过来。
但才缓过来,大叔便狼狈逃回车厢,咬着牙说车外实在太冷,车厢又再灌进冷风。感觉小腿稍微有点循环的血液又被冻住。
从车的仪表盘看到,车外温度达到零下17度,车里每个人又渴又饿又困,没有任何能量保暖,剩下的一点点水,我担心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补给,同时担心需要到寒冷的车外上洗手间,一直也不太敢喝,能吃的东西都吃的七七八八,还有一点点巧克力剩下。
后面另外那个云南大叔了解外面太冷,但后排最角落连伸腿都没空间的位置,是全车最难受的,他极需要身体和心情的舒缓,到外面又不能多呆,当车内很安静的时候,我听到后排默默的响起了,嗒嗒嗒,的打火声,估计到了大叔的极限。
密闭空间,烟味和温度只能二选一,只能把车窗打开,大叔也没抽太久,窗开太久大家都冷。
而车没全程开暖气是因为司机出于习惯,每一轮加油都不加满,对禁行时间完全没底,只有当车实在太冷时候才开一会儿,差不多又关了,直到快天亮时候,实在太冷,才把开暖气时间加长。我的双腿越坐越冷,膝盖和膝盖以下快变冰条,脚掌处最寒冷,只能不断的活动脚趾去缓解些许,小背包也用来覆盖在膝盖上,起码能减少些空气流通。
有两个小时需要感谢小姑娘和她的一只猫,小姑娘由于早上和妈吵架,没来得及拿外套,外面只穿一件纽扣毛衣,因此她冷得整夜没有睡过。
她想到猫可以取暖,便把其中银色的那只从宠物箱抱出,问我要不要抱着另外一只金色的。我想是个好办法,由于之前车里和她的猫也熟悉过,所以猫虽然不喜欢一直被抱着,但也没有太抗拒。后来猫也靠在我手臂上安静休息,之后我的双手和大腿感觉温暖不少。
那一刻巴不得全身都被猫覆盖。但估计猫从我身上获得的温度非常有限。后来担心两只猫会太冷,便把它们放回一起互相取暖。

前排的年轻甘肃小哥开始发挥他的作用,他反复出车外抽烟,有一次出去快半个小时,回来兴奋的和司机说,用了快半包烟换取了些前线的情报,据他打探,前面有一台类似suv的车和一台货车,由于打滑,一边轮胎陷进了路基边缘,暂时无法驾驶,需要等待救援。
但也不是最主要封路原因,主要还是因为山上道路在半夜急剧降温之后的结冰风险,而司机也无可奈何,不断睡睡醒醒。
虽然环境恶劣,但整条山路浩浩荡荡数百上千台车,加上偶尔经过的警车,也没人感觉到害怕,还有刺骨的寒冷,也能让所有人保持冷静。
就这样每个人用自己的方式熬着,车龙依然没有任何动静,最好的对策便是静静等待,尽量多睡觉休息。慢慢的,远处的山边缘露出一些光线,时间已经来到快八点,天越来越亮,看不到移动的希望,起码温度上升有了希望。

日出之后
一直到九点多,这个五千米左右海拔的“星月休整点”被阳光完全照亮,车里的“僵尸”开始渐渐苏醒,大家硬是把阿里高原山上一个寒冷的夜晚熬了过来。路上看着松软的雪,实际在半夜都被冻硬了。
如歌曲”摘星”里鼓励到:
“日出耀长路,日光过山跨岭射到,如像我永不愿停下脚步,一心与风闯悠长路。”

终于离开阿里
大概九点半后车龙开始陆续移动,十点前后吧,已经记不清。我们终于驶过了只有几十公里远却走了一夜才到达的阿里地界,东大门马攸木桥,我们的车11点左右进入日喀则区。
大概12点多我们终于在喀则区仲巴县帕羊镇吃上一顿热饭。我们所有人的身体在过去30个小时未摄入过任何有温度的食物。菜不多,但都是热的,还有热汤。除了身体,每个人都找不同角落插电给早被掏空的手机也提供能量。
和正常时间比较,全程起码已经超出十几个小时,后面还有九百四十五公里的路要赶,正常也需要十四个小时,也就是说顺利到达的话,最快也要凌晨三点左右到拉萨。
车出了马攸木桥之后恢复了阿里道路应有的样子,一路畅通,海拔不断下降,四周从白茫茫一片到大片的泛黄山谷和平原。




到达日喀则之前,车经过一个阿里南线上的补给重镇,萨嘎镇,司机在没有告知我们的情况下临时增加了一名乘客,后面本来放倒的座椅再支起来,后排两个大叔的空间进一步被压缩,随之所有人的空间也受到一些影响,没对这名乘客做过多了解,最明显的特征是上车之前腿上穿着人体骨骼,听说本打算冈仁波齐转山,后来不确定是因为天气还是他自身原因放弃了计划,路上他的话也不多。

现在一行七人前往下一站日喀则,到达日喀则时候已经快晚上11点三刻,大家一起吃个便饭之后赶往拉萨,这顿饭离上一顿也隔了十个小时。前排甘肃小哥日喀则下,我的左腿因为腰椎原因感觉有点麻,赶紧坐到了副驾位置,四川大叔也敏捷的坐到中间。
最后几十公里
本以为可以一路顺利到拉萨。在快到贡嘎机场放下其中两个拼车客的高速路上,我们的车越跑越慢。可以跑110公里的高速,我们车的时速只达到五十到六十公里。
不是车有问题,是司机一直在打瞌睡。
油门没踩紧,车速也就慢了。我只能不断和他聊些有的没的,尽量保持司机清醒。四十小时以上的开车时间,已经超出常人可以承受的范围。
好不容易把两名乘客送到贡嘎机场附近,我为了自身的安全和抓紧时间,贡嘎到拉萨这几十公里由我来负责,司机也欣然答应,高速路上碰不到任何其他车辆。
司机中间睡了一会儿。最终到拉萨已经四点,他重新接手开车,先后把其余两个人送到之后,我快凌晨四点半到达旅店。
快五点一刻上床睡觉,结束了抓马的45个小时阿拉超长行程,也算是一个增加了旅行丰富性的难忘经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