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仁波齐

前往塔钦

今天补记昨天的行程。昨天又是赶路的一天，早上两个小时火车，加上同一天的汽车接近11个小时，共接近13个小时连坐。

一早从拉萨坐8点40分高铁到达日喀则，只需两个小时多一点。沿途风景还是有很多让人不断想举起手机的画面。

印象最深的是火车窗外大片大片的青稞田，很多都已经泛起金黄。日喀则为西藏主要农区，这里海拔高点，比拉萨周边8月开始成熟要稍微晚点，这个时候正是成熟阶段，下旬开始大面积收割。

到达后，火车站直接赶到日喀则市客运总站，准备接上前往阿里的大巴。

比较新的宇通大巴，座位不算拥挤。车上加上司机一共28人，粗略观察只有约5到6位是藏族乘客，其余基本都是在途径点冈仁波齐山下的塔钦镇下车，终点是阿里地区首府狮泉河市。

出发不久，日喀则市区路上抓拍到一喇嘛和价值观宣传标语的合照。过去佛教为得到西藏本地人的接受，和最早的苯教做了很多融合，现在也算是另一种融合吧。

一路高山、峡谷、河流、桥梁、湖泊、田野、牛马，开始泛金黄的树木，来不及欣赏。唯一让我兴趣开始下降的是由于海拔的不断攀升带来的不适。

师傅应该是走这条线的老司机了，不止老还辣，路上遇车必超。一趟在上坡路上由一台气罐车导致的车龙，小十台车的队伍，司机一口气从尾巴一路超越前面的气罐车，快准狠，没有留给乘客危险的感受。

行车快三个小时后，第一个停靠点是拉孜。所有乘客下车接受检查站的人脸识别。这时候身体感觉还可以，但头开始有点小飘飘，或者算有点嗨？之后才是这趟第一个能称得上挑战的开始。

又过了两小时左右，快下午五点时，停靠吃午饭。川菜小店，30块，三个菜，菜和饭都随便加，管饱。没敢吃太多，以免给肠胃太多负担。

一路继续窗外的美景。由于越发靠近源头，这里的江水明显变得绿起来。头痛和头胀越来越明显，这是对不断攀升海拔的最直接反馈。

这一路除了一次边警上车查身份证和边防证，以及尿点时间外，基本没停靠。经过萨嘎时候，还真有点晕晕的感觉。

萨嘎是其中一个去阿里之前重要的补给点。如果不停，那就是要到仲巴县了。仲巴县还有一次边境检查，车在晚上11点左右停靠旅店。

我的头有点炸裂了。车上不少人都有类似感受，毕竟仲巴县县城四千七百米以上。为了避免更多不适，分配好房间之后便直接睡觉休息了，第二天一早6点便要出发。

这里的老板娘，应该也是四川人，带着江湖的霸气，又有几分泼辣。一边吐烟，一边利索的提醒我们入住扫码。60块一个床位，时间反正很短，没有人愿意折腾，全部乖乖排队扫码接受被安排。老板娘继续用洪亮声音对着伙计吩咐。

我正好被分配到三人间。床位都一样的，门是用铁栓的铁门，涂着防锈的红漆。整个通道有大概十间房，厕所在尽头，一次只能容纳一人。伙计吩咐好之后把门带上，发出的金属碰撞声让我联想到自己被分配到一个三人间牢房，等待明天被发配。

床上都配有电热毯，棉被加拉舍尔毯子，足够暖。被子也没有异味，卫生超出我的预期。

几小时后，继续大巴的第二天……

到达塔钦

早上摸黑，6点过一点大巴便继续从仲巴上路。

起床虽然头继续有点炸裂，但对身体的感知是正常的，四肢没出现麻木。车上吃了一块饼干补点糖分和喝点热水，路上主要还是闭目或者睡觉，继续让身体过渡。除了今天，明天也不打算上山。根据前面分两步让身体适应方式的执行，还是有效的。当然，我以前还没有长时间在四千五百米逗留甚至徒步的经验，待观察。

八点后，四周逐渐有点光线。如果不是沿途的电线杆在提醒，那种荒凉是文明的边界。由于海拔平均都在四千五以上，加上边上便是冈仁波齐所在的冈底斯山脉，雪峰在这片区域很常见，沿途看到不少。最出众的便是海拔7694米的纳木那尼峰（藏语意为神女峰），她和处于北面的冈仁波齐（藏语意为雪山之宝）形成著名的双子峰，中间正好夹着玛旁雍错和拉昂错。在传说中，前者是后者的妻子或者母亲。

九点一刻时候，大巴经过霍尔镇，这里是最后一个边境检查站。霍尔镇也是玛旁雍错环湖游的入口。

最后一小时后，大巴顺利到达塔钦镇。镇里只能看到冈仁波齐的小部分山峰，但主干道南面正对纳木那尼峰，几乎没遮挡。这里的阳光是我碰到过最猛烈的地方，没有太阳镜基本睁不开眼。

旅店离车站不远，十点半左右登记后休息到中午左右，头痛有所缓和。出去附近吃了个鸡蛋面，胃口和肠胃反应没有异常，也吃了一颗布洛芬让头痛不影响正常活动。整个下午都在旅店的咖啡厅写游记，头痛在布洛芬的作用下基本消失，心跳从三点多的一百左右跌到85到95之间。

镇上的消费受到地理位置和热门旅游地的影响，物价也是较高，完全赶上上海的物价，有些甚至更贵。旅店多人间床位费普遍一百到二百之间，普通清真餐馆的鸡蛋面35块，普通美式咖啡35块，炒菜可想而知。查了下这里的经济和收入，游客集中的岗莎村实行集体分红制，25年集体收入三千万，分红超过三百万。今年马年，冈仁波齐的游客暴增，收入更可观，因此也吸引了很多人来创业。民宿性质的旅店每年增加，把靠山吃山发挥到极致。但地处极端气候之地，只能半年营业，所以很多老板半年工作、半年旅游，也是不错的选择。

后天周一，如果维持今天身体恢复的趋势，便上山开始转山。最近是全年最后的最佳窗口，再晚山里便开始下雪了，可能国庆期间的游客会遇到这样的天气。

转山前一天

今天是让身体适应和准备的第二天，早上起来还是有点头痛。出去走走，吃个热汤面，得到大大缓解。今天在镇上带着一点目的去随便逛逛。

首先把进山的票买了。有几个官方指定购票点，主要是几个酒店。门票150块一张，每天限流1500游客，而且取消线上预约，加上需要本人持身份证购买。国庆旺季快到，听说过去有人从萨嘎凌晨五点赶过来买票，还要排三个小时的队。

人数的限制政策，当地又不断需要增加收入，倒逼景区涨价。加上今年还是冈仁波齐转一圈相当于13圈的马年，例如止热寺去年同期150的床位，今年300。结合昨天提到的物价现实，这里是地缘绝对垄断加极限收租经济的模式。核心资产只租不售，如果想在当地做生意，只能接受当地开的价钱，而且年年夸张上涨。

这个“暴富”窗口也相当短，只有五个月，5到10月。所以最贵的还不是物流。昨天简单提到的集体分红制，是本地村委会和宗族势力绝对垄断的结果。综合物资短缺、地方垄断、经营窗口短这三个因素，游客只能面对被短线收割的事实。而出于宗教朝拜刚需的藏民，只能另辟蹊径，例如在四周空地自己搭敞篷，在超市和路边小摊购买物资。不知道哪天会穿破收割的上限。

在其中一个售票点喜马拉雅酒店买好票之后，原打算到文创店逛逛，但文创店所处的是一个类似很多地方旅游小城镇规划的区域，整个区域停电，只有部分商户配置发电装置。随便看看一些精品纪念品，一个冰箱贴的价钱直逼美丽国，普通的是68，好一点的可以上百。

时间还早，我顺便也去一趟景区入口踩个点。虽然已经是下午两三点，也看到一些藏族游客进入景区。我一直听到的都是需要一早出发，甚至早上五六点，为了能赶到止热寺抢床位。我很好奇他们是怎么安排的，查了一下。

下午受一片乌云影响，镇上短暂的飘了一会儿雪，一度还不小，但很快便又转晴。有太阳和没太阳在这样的地方是天堂和地狱的差异，虽然晒起来也可以很炼狱。

随便吃一个盖浇饭之后，买点山上的食物，早早休息准备明天的转山。

继续沿着拉曲河谷前进。从四公里外的经幡广场开始，看到神山轮廓逐渐清晰。到达曲古寺，是第一个能近距离观赏神山的地点。这里看到的是西面偏南的峰壁。比起北壁，我个人更喜欢南壁的气质，也是她和大多山峰最大的差异。北面像大多高峰，陡峭和震慑；南壁更加柔和包容。但我看不太出著名的卍字符，有几分像人脸是看得出的。

沿途的河谷比我预期的要美。山上冰雪融化而成的溪流、大片的草皮，给这个海拔增添了一些绿意。

从出发到第一次看到冈仁波齐北壁，已经花了将近5个小时。大多游客这个时间已经到达第一天的休息点止热寺，但我离止热寺还有五点几公里。

但我离止热寺还有五点几公里。

又过了三个小时，终于到达止热寺。最热门的招待点一早没房，随机问了较近的茶馆，200块订好床位，完成这天最重要的事情。稍作休息后，点了一壶甜茶，头还是痛的。后来有些游客提醒，可以到医疗站检查血氧，测下来60左右。由于没有其他症状，医疗站负责人藏族大哥说问题不大，但需要马上吸氧。十分钟后，头没那么痛，但血氧改善不大，让我再吸十分钟。只需几分钟头便不痛。在那种情形下，氧气和毒品有很多类似之处。藏族大哥之后让我好好补充营养，晚点再检查，和前两天睡不好以及胃口差、营养不够关系很大。

虽然冈仁波齐左侧的云雾没有完全散开，但配合一些想象还是能补全日照北壁全景。

后来买了可以吃到整个止热寺休息点最好的套餐，有菜、肉、蛋、番茄，就不管味道了。尽量多吃蛋白质、蔬菜和淀粉，出来正好是日照金山的时间。

随即到边上的医疗站再测，结果还是60左右，让我再吸。这次吸了快半个小时，负责人表示：

在止热寺吸氧过程收集到一个关于执念的故事

医疗站里，我正在进行时间最长的第三次吸氧。几个人扶着一名男徒步者，坐我边上椅子休息。看着状态非常差，主要是右腿的外伤，血氧和心跳都正常。我未能了解具体是什么伤，但直接导致后续徒步的状态。医务人员一直劝他还是安全重要，赶紧下山。

他虚弱却坚决回复：“这趟我爬也要爬过去。”

另外一名工作人员尝试从感性角度劝说，让他想想他身边的人的感受。这名北京人（从其他零碎对话获悉）的回复断绝了大家继续劝说的想法。他说他爸妈也已经不在，就算死在山里也没什么。狭窄的吸氧室里瞬间死寂。第二天路上我没有再碰到他，可能需要更长时间准备，又或者接受下山的安排。也希望他如愿完成转山。

绝望坡系列是如何摧毁身心的

从止热寺到小天葬台，约3公里，攀升大概230米海拔。据查坡度是10到15度，主要是泥和硬碎石。

最后的乱石冲刺，坡度逼近35度，氧气浓度跌破平原的一半。这里才算吸入真空的挣扎，即使想放弃，也没有放弃这个选项。

到达垭口之后，看着近在眼前的雪峰——卓玛拉峰，和垭口下方的托吉措（慈悲湖），结合终于登顶的心情，绝望转为希望。当天的运气也难得，整个过程基本是大晴天。清晰的卓玛拉山峰在透着绿松石色的慈悲湖映衬下，给经历了三重洗礼可怜的“灵魂”们一些回报。

过了垭口便是新生命，所有人终于活过来了。既然是新躯壳，我的高反也变弱了。

不得不说，这套佛教故事在统治上的行之有效。

这27公里真实的感觉是，在不断下降的海拔下，高反逐渐变弱，但路程是真的漫长。当最后看到塔钦镇的灯光时，我以为的大概两公里实际是四五公里。到了镇上终点是晚上九点15分左右，早上8点半出发，用时12小时45分钟，或者765分钟。加上第一天的8小时，总用时20小时45分钟，或者1245分钟。

中间在离终点还有十分钟时候，在遵追普贡巴补给站的医疗站检查了一次血氧，上升到70以上了。工作人员不放心，让我吸氧把血氧提升到90以上再走。在那里大概休息了二十几分钟，小哥还送了一支葡萄糖和两支红景天口服液。当天晚上必须正经吃一顿奖励一下自己。

这两天的剧本总结是：

第一天结束前世，走向轮回的起点（止热寺）。

第二天经过三重审判（攀登垭口过程），得到轮回（垭口），带着新躯壳和灵魂重回人世间。

这一路真的尘大，都快变冈仁多尘了。而且高原上闭气一下都可能是受罪，只能继续用力呼吸。近几年官方安排了不少规范的转运车，不能坚持的人可以通过车辆回镇上，但人车分流还没做好，80%人车道重合，便利了有需要的游客，苦了朝拜的信众和大部分游客。